伦敦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,混合着泰晤士河底沉积百年的潮湿气息,黏腻地贴在伦敦桥附近的每一块砖石上。阿瑟·彭德尔顿裹紧了那件已经有些发旧的粗花呢大衣,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他那双因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他并不是什么侦探,至少在这个城市光鲜亮丽的表层之下,他不是。他是一个“清理者”,专门处理那些富人们不想让邻居、媒体或者法律看见的“麻烦”。
今晚的委托来自梅菲尔区的一位匿名客户,地点是一栋位于肯辛顿花园背后的维多利亚式联排别墅。报酬高得离谱,高到阿瑟甚至没有问对方是谁,也没有问那所谓的“麻烦”到底是什么。对于在这个灰暗城市里苟延残喘的人来说,沉默是最好的职业操守,而金钱则是唯一的真理。
别墅的大门虚掩着,透出一股暖黄色的灯光和浓烈的香槟香气。阿瑟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,脚下的波斯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。屋内奢华得令人窒息,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斑,墙壁上挂着几幅不知名的抽象画,据说价值连城。然而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近乎腐烂的味道,像是熟透的水果在密封罐里发酵了太久。
“你迟到了三分钟,彭德尔顿先生。”一个慵懒而沙哑的女声从二楼传来。
阿瑟抬起头,看见楼梯转角处站着一个女人。她穿着一件丝绸睡袍,那颜色像是干涸的血迹,又像是暮色中的紫罗兰。她的身形极为丰满,甚至可以说有些臃肿,但那是一种充满肉感、仿佛要从布料中溢出来的生命力。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,只能看见一抹猩红的唇和一只闪烁着幽光的眼睛。
“雨太大,路况不好。”阿瑟简洁地回答,手依然插在口袋里,紧紧握着那把折叠刀。他并不害怕,恐惧在第一次见血后就离他远去了。
“上来吧,我亲爱的客人。‘它们’等不及了。”女人轻笑一声,转身向楼上走去。她的步伐沉重而缓慢,每一步都让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,仿佛在抗议承受不住这般重量。
阿瑟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楼梯蜿蜒向上,通向别墅的顶层阁楼。随着高度的增加,那股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,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。他推开阁楼那扇沉重的橡木门,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房间里没有家具,只有一张巨大的、铺着黑色天鹅绒的软床,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。而在那张床上,坐着一个身影。那是一个男人,或者说,曾经是一个人。他极度肥胖,体重恐怕超过五百磅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,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。他的脸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脂肪挤压得变形,眼睛只剩下两条细缝,嘴里不停地分泌着黏液。
“这就是……麻烦?”阿瑟感到一阵反胃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。
“不,这是‘根源’。”那个穿丝绸睡袍的女人走到了床边,温柔地抚摸着男人的脸颊,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对待情人,“他叫朱利安,是我的丈夫,也是这座别墅的主人。他患有严重的‘吞噬症’,一种古老的诅咒。他不能吃普通的食物,他必须吞噬……欲望。”
阿瑟皱起眉头:“欲望?”
“是的,欲望。恐惧、贪婪、嫉妒,甚至是绝望。这些东西在人类体内发酵,会产生一种独特的能量。朱利安需要这些能量来维持他的存在,否则,他就会枯萎,变成一堆干尸。”女人转过头,看着阿瑟,眼神中带着一种狂热的期待,“而你,阿瑟,你身上有着浓郁的、陈年的绝望。那是你作为‘清理者’多年来积累的罪孽和孤独的味道。对你来说,它也许只是负担,但对他来说,却是美味佳肴。”
阿瑟后退了一步,手伸向口袋里的刀:“你想让我成为他的食物?”
“不,不,不。”女人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,“我想让你成为他的一部分。你看,朱利安太老了,他的消化系统已经衰退,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的情绪。他需要新鲜的血肉,需要年轻的活力。而你,阿瑟,你愿意为了这笔钱,牺牲一点点自我吗?或者,你可以现在离开,然后明天早上,警察会发现这里多了一具被啃食干净的尸体,而朱利安,依然活着。”
阿瑟沉默了。他看着床上那个巨大的、蠕动的躯体,又看了看那个优雅的女人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,仿佛预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。他想起自己在那间狭小公寓里的孤独,想起那些被他处理过的“麻烦”背后一张张冷漠的脸。他早就知道,自己早已深陷泥潭,无法自拔。
“如果我不给呢?”阿瑟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女人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,显得格外诡异。她缓缓解开了睡袍的系带,露出了里面更加夸张、更加惊人的身躯。那是一种超越常理的肉体,充满了诱惑与恐怖并存的美感。她一步步走向阿瑟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。
“你会给的,阿瑟。因为在这个城市里,没有人能拒绝‘肥穴’的诱惑。那里没有痛苦,没有责任,只有无尽的包容和吞噬。来吧,躺下。让我们看看,你的绝望是什么味道的。”
阿瑟看着那张逐渐逼近的脸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他突然意识到,这不仅仅是一次交易,这是一场献祭。而他,已经准备好了。他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,任由身体向后倒去,倒向那张黑色的天鹅绒软床,倒向那个即将将他吞没的深渊。
雨声依旧,掩盖了阁楼里发生的一切秘密。伦敦的夜晚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