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冬，冷得透骨。

寒风卷着碎雪，拍打在储秀宫厚重的窗棂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屋内地龙烧得正旺，却驱不散苏婉眉心头的寒意。她坐在铜镜前，看着镜中那张依旧明艳动人，却难掩憔悴的脸庞。今天是她入宫第三年的日子，也是她被封为“皇妃”满三年的纪念日。

三年。对于普通人来说，或许是青春最绚烂的篇章，而对于深宫中的女人，这三年，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凌迟。

“娘娘，时辰到了。”贴身侍女秋儿轻声提醒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苏婉眉缓缓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绣着金线凤凰的朝服。凤冠沉重，压得她脖颈生疼，却比不上心头的那份沉重。她抬起头，眼神清冷如冰：“去请皇上吧。”

储秀宫的门缓缓打开，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。一个身着明黄袍服的身影踏雪而来，身后跟着几个低头屏息的太监。来人步履匆匆，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耐，正是当今圣上，萧景琰。

“婉眉。”萧景琰走进屋内，甚至没有脱下沾着雪水的斗篷，目光扫过满屋奢华的陈设，最后落在苏婉眉脸上，“朕今日忙，特意抽出半个时辰来看看你。听说你最近身子不适，太医可看过？”

苏婉眉垂眸行礼，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任何错处：“谢皇上挂念，臣妾已无大碍。”

萧景琰皱了皱眉，似乎对她的冷淡并不满意。他走到桌前，随手拿起一杯茶，抿了一口，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关切：“婉眉，你入宫三年，朕待你也不薄。封妃之礼，四海皆知。只是这后宫之中，妃嫔众多，你也要学着宽容些。皇后那边，你多去请安，莫要惹出是非来。”

宽容？苏婉眉在心中冷笑。入宫第一年，她为了保全家族，处处忍让，将最好的资源让给新进宫的宠妃；入宫第二年，她为了维护后宫和睦，替皇后挡下了所有暗箭，甚至不惜在寒冬中跪求御医救治太后的顽疾。可如今，这三年过去，换来的不是感激，而是理所当然的索取，和一句轻飘飘的“宽容”。

“臣妾明白。”她轻声应道，声音平静无波。

萧景琰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：“如此便好。朕听闻江南今年收成不错，特意让人送了些新茶来，你尝尝。”

说着，他挥手示意太监将茶叶呈上。那茶叶包装精美，显然价值不菲。苏婉眉看着那包茶叶，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三年前，萧景琰还是太子时，在御花园与她初遇的情景。那时，他并未身着华服，而是一袭青衫，笑着递给她一盏普通的清茶，说：“这茶虽淡，却回甘悠长，像极了你我此刻的心境。”

如今，茶依旧昂贵，人却已变了模样。曾经的深情，如今看来，不过是帝王一时兴起的玩味。

“臣妾谢皇上赏赐。”苏婉眉接过茶叶，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瓷瓶，心中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消散。

萧景琰又聊了几句家常，无非是问问她家中父母可好，身边可有知心人陪伴。苏婉眉一一作答，字字珠玑，却句句疏离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，这张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脸，如今只觉得陌生而可怖。他是天子，是天下之主，唯独不是她的夫君。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，她只是一个符号，一个用来彰显皇恩浩荡的装饰品。

“时候不早了，朕还有事要处理。”萧景琰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并未多留。

“臣妾送皇上。”苏婉眉起身，跟随他走到门口。

踏出房门的那一刻，风雪更大了。萧景琰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似是怜悯，又似是愧疚，但转瞬即逝，被冷漠取代。

“好好养身子，莫要让朕担心。”他说完，转身步入风雪之中，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。

苏婉眉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雪花落在她的发梢，瞬间融化，化作冰冷的水珠。秋儿担忧地走上前，递过披风：“娘娘，风大，回屋吧。”

苏婉眉接过披风，却没有立刻回去。她望着萧景琰离去的方向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
这三年，她学会了隐忍，学会了伪装，学会了在刀尖上跳舞。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巧，足够顺从，就能换来一丝真情。然而，现实给了她最残酷的一巴掌。帝王的爱，如同这寒冬的雪花，看似纯洁美丽，实则转瞬即逝，融化后只留下冰冷的泥泞。

“秋儿。”苏婉眉突然开口，声音清冷而坚定。

“娘娘？”

“去把库房里那套翡翠首饰拿出来。”

“娘娘，那是您入宫时，皇上亲手为您戴上的，说是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眉打断了她，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意，“但那是三年前的皇上，不是现在的他。既然他视这三年为寻常，那我也无需再将其视为珍宝。”

她转过身，大步走向屋内。风雪在身后呼啸，仿佛在为她送行。

从今往后，她苏婉眉不再是那个痴心妄想的女子。她是皇妃，是这深宫中的一颗棋子，但她也要做一颗有棱有角的棋子。既然情字难求，那便求权；既然爱不可得，那便谋生。

这三年，她输给了天真。但从今天起，她要赢回自己。

屋内，地火依旧旺盛，却再也暖不透她那颗早已冰冷的心。苏婉眉走到铜镜前，摘下了那沉重的凤冠，扔在桌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镜中的女子，眼神锐利如刀，再无半分柔弱。

窗外的雪，越下越大，覆盖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，也掩盖了所有的痕迹。唯有储秀宫内的烛火，在寒风中摇曳不定，映照着苏婉眉那张逐渐变得冷酷而坚定的脸庞。

三年皇妃，是一场梦。如今，梦醒了。